长颈鹿轰然倒地的那一刻,李安阳正从自己的阁楼朝外望。这是洪水冲垮动物园的第二天,山路封死的消息刚刚传回来。长颈鹿的腹部和大腿上吊着的麻醉针还遗留着一些淡蓝色的药剂,身上沾的泥巴盖住大部分的花纹,龟裂出细细密密的纹路。尾巴的鬃毛裹满了稀泥,在人们围上来之前急急地甩了几下。一只犄角正在流血,但围捕的人们并没有在意这些。领头的孙国富是动物园派回来的,也是本村人。他把打好的活结套在手上,人们上来,将长颈鹿的四肢抬着聚到一块。活结套上,一拉一锁,几个人开始掏出烟来抽。一辆喷着青烟的拖拉机一颠一颠地从满布沟壑的土路那头开过来,他们扔了烟,孙国富跳上拖拉机,两个人抬起长劲鹿的脑袋,孙国富一只手抱住,一只手揪着脖子上的鬃毛往后捯了几下,整条脖子就像死蛇一样软塌塌地搭在他的肩膀上了。车下的六七个人吆喝着一起使劲往上抬,长劲鹿上了车,但因为太大,还有一小半吊在外面。孙国富就掏出刀子,割掉绑在四肢上的绳索,又指挥那几个人把长颈鹿抬着坐起来。那些人从车上跳下来,长颈鹿的脑袋垂到胯下,一个叫金碗的老单身汉说了一句什么,其余的就笑起来。孙国富从兜里掏出一个本子写了几个字,那群人签了字。拖拉机发动了,人群接着往下巡逻,天这时又下起雨来。

李安阳趴在阁楼的窗户上,长颈鹿的身子随着拖拉机的颠簸,一下一下地撞在车斗上,“不知道它会不会觉得痛?”他心里想。雨算不得大,那群人离开之后,路上就一个人都见不到了,村里通知各家各户锁好门窗,没事尽量不出门,可即使没有猛兽出逃,李安阳也出不了门,他年前患了阴癣,医院建议不要晒太阳。母亲自作主张去学校停了课,他每天看着一群同学从家门口走过,熟识的会朝着阁楼喊:“李安阳,你什么时候去上课?”

“等病好了就去。”

“你什么时候病好?”

“很快就好啦。”

李安阳抬起头看着学校的方向,只能看见一节旗杆。窗外,动物的啸叫夹着雨声传过来,他看着屋头前的田地,一只鸟落在田埂,李安阳从床底的铁罐子里拿出一颗缺口的弹珠丢了过去,鸟扑棱着翅膀飞起来,落在电线上。可惜,只是一只普普通通的黑鸦。路的一头,一个女人没有遮伞,用衣服包着个东西抱在怀里,一路小跑往这儿来。到院子里,她抬头喊,“阳子,把窗户关上,下楼来。”

 

桌上放着一个保温锅,李安阳打开,里头的炖肉还冒着热气。母亲从厨房里拿了碗筷出来,说,“快点趁热吃了,这是鹿肉,对你的病有好处。”

“哪里来的?”李安阳闻了一下,一股浓浓的中药味扑鼻而来。

“村头的耀民叔逮到的,要不是这次动物园被水冲了,哪里弄得到?你快点吃,吃了病就好了。还有,千万别说出去,听懂了吗?”

“我吃不下。”李安阳说,“它们活得好好的,为什么要被杀掉?”

“你别拗,快点吃,吃完病就好了。”闺秀从口袋里掏出一块钱,“吃完我就给你。”

“我今天看到国富伯伯他们抓长颈鹿了。”李安阳走到门口,从门缝里朝着外面看。“就在那里。”

“你跑到外头去了?”闺秀声音大了起来。

“没有,我在楼顶看,就在田头那边。”

“可千万别出门,先不说你的病,动物园里的老虎跑出来了,这万一要是遇见,都不是几个人能对付得了的,你听到了吗?千万别出门。”

“阿妈,国富伯伯的枪是哪里来的?”

“别老国富伯伯国富伯伯地叫,我们跟他没那么亲。”闺秀把装着肉的保温杯往李安阳面前推了推。“你就好好呆在家里,把肉吃了,听见了没?我下午还得去厂子里赶工,你把门锁好,乖乖待在家里,听见了没?”

李安阳不耐烦地应了一声,门口的鸡圈里忽然咯咯作响。闺秀捂着胸口凑到门缝看,一只硕大的老鼠沿着砖墙爬了过去。

 

睡了一觉起来,李安阳并没有听到从学校的方向传来的钟声。雨已经停了,但天照旧阴着。今天没有学生从家门口过了,李安阳恹恹地走到窗户边,泥泞的小路后面,雨后的稻浪绿油油地往天边延绵开,池塘盈满了水,河边的蒿草被流水冲刷过,齐齐地往下游的方向倒。小竹林下面,几条从路边聚过来的野狗像是见到了什么东西,对着稻田的一角猛吠。李安阳紧张起来,踮着脚尖往那儿看。一只狗扑上去,那活物一下子扎进稻田,往小路的方向窜。狗追在后面越逼越近,那活物一个机敏的转向,往民宅的方向跑来。李安阳踮起脚尖,却只能看到野狗围捕下稻田抖动的轨迹——大狗被甩出一丈来远,但跟在后头的一只黄狗一个猛扑,那活物跳起来躲了一下,这时李安阳看清了,那是一只小鹿。

兴许是有伤,小鹿眼见着甩开了狗群,但跑了几步忽然就慢了下来。狗群很快地围上来,小鹿往后退,发出尖锐短促的叫声,仰着头四处看着,像是在寻找帮助。一只老黑狗趁着小鹿不注意,一下子咬在它的背上,李安阳看到这里,从床底摸出那把外公留给他的弹弓,第一下瞄得不好,打在狗群边上的矮墙上,但碎裂的弹珠崩在狗群边上,一条狗嗷的叫起来,其余的狗停下嘴,往李安阳的方向看。李安阳又装了一弹,这次打在老黑狗的背上。老黑狗跳起来,夹着尾巴朝着窗户的方向狂吠。李安阳又打了一弹,没有打中。小鹿似乎又望向了自己,他想起去年得病时母亲给他买的小猫死在自己怀里的眼神,他燥热起来。

李安阳跑着下楼,拿了那把外公打的柴刀,还有一个铝铁的锅盖,开了门,跑向狗群。

 

几条狗在田里仰着头朝着李安阳吠,李安阳用柴刀敲着锅盖,那只大狗松开嘴,弓着腰要跳到路上来。李安阳瞅准时机,等它跳起来的时候,一刀挥过去,挂着大狗的前脚划过。大狗落到地上,扑腾了几下站起来。一只前脚屈着,血流了出来。李安阳蹲下来,发狠地敲着锅盖,狗群散开,跑到田埂上远远地看着。李安阳跳下去,把锅盖扔到一边,驮起小鹿就往家里跑。

锁了门,他放下小鹿,发现自己的身子抖得厉害。小鹿屈着后腿一蹦一蹦地跑到墙角,李安阳缓过神,慢慢地靠过去,用手轻轻地摸着小鹿的背。

一整个下午,李安阳都在忙里忙外。用稻秸在厨房边铺了一个窝,找了一些不用的废布替小鹿包扎后腿上的伤,肚子上的伤似乎很深,小鹿总是挣扎,一包好就松掉了。他又找了些番薯,拿在手上喂给小鹿,它并不吃。天刚刚擦黑,门响了,李安阳站起来,闺秀背着一袋子还没拆线的裤头进来了。

“阿妈,我救了一只鹿!”李安阳喊起来。

闺秀跑着进来,小鹿吓得又往墙角缩。

“我怎么跟你说的,不要出门,不要出门,你怎么都不听啊!”闺秀喊起来,李安阳背着手别过头,闺秀瞥见丢在地上的柴刀,“你拿着柴刀出门了?你怎么救的鹿子?”她叫嚷着走到李安阳的身边,像是检查物件一样检查她的孩子,“你要是出了什么事,妈要怎么办?啊?”

李安阳扭了一下身子躲开,走到小鹿的边上,说,“阿妈,我们把它养起来吧。”

“你说什么胡话,这是国家保护动物,小心警察把你抓去了。”

“那你早上还去买鹿肉?”李安阳辩解道。

“那不一样,那是给你治病的。”闺秀走到李安阳身边,“你真是人事不知的孩子啊,你要是出了什么事,妈要怎么活?”闺秀蹲下来,摸着李安阳的脸,“妈知道你整天关在家里不好受,你乖一点,不然,妈真的要把你锁起来了。”

李安阳忿忿地转过身子,勾着头蹲在小鹿边上。

“明天把他送到村部那里。”闺秀走到李安阳身边,伸手捻掉粘在他身上的稻秸。

“他们会把它杀来吃的。”

“你这孩子,怎么不听劝呢?妈听说,好像抓到动物送那头,会有奖励。鹿不知道多少钱,今天有人逮到一只穿山甲,很小的一只,他们当场给了五百块。”

“我救鹿子不是给你领钱用的!”李安阳喊了起来。

“好啦,我知道了。”闺秀用手摸着李安阳的头,李安阳拧着脑袋别过脸。

“你想嘛,我们拿了钱,就可以去市里的大医院给你看病,说不准下半年,你就能去上课了。”

“他们要把它杀来吃啊!”李安阳吼了起来,抱着小鹿跑到了阁楼上。

天已经全黑了,路上一个人都没有。雨断断续续地下了一阵子,空气清朗,风刮过树梢,响起沙沙的声音。小鹿蜷着身子睡过去了,李安阳站起来走到窗边,白天围捕长颈鹿的地方现在空空荡荡,那个美丽的动物被拖拉机拉走时撞击车斗的声音还响在耳边,闺秀又来敲门,“阳子,鹿子肉给你热好了,快点下来吃。”

李安阳心里一阵恶心,小鹿醒了,屈着腿站起来,走到李安阳的身边,黑夜里,它的眼睛像是一对宝石。李安阳转过身,小鹿往后退了一下,楼下的灯这时候熄了,母亲要去睡了。李安阳有些饿,但什么东西都吃不下,小鹿重新蜷在角落,呦呦地叫了两声,李安阳蹲下来去摸,小鹿歪着头,好像身子在抖,李安阳拿了一件衣服盖着,没过一会,小鹿把它踢掉了,含糊地哼了几下,抬起头可怜兮兮地看了看李安阳一眼。李安阳好像被蜂扎了一下,有个地方痛得厉害。窗外有窸窸窣窣的声音响起来,鸡又开始叫。李安阳拿了弹弓,探头去看,路灯斜射的光下,一只大老鼠正在鸡盆里吃食,李安阳装了一颗玻璃珠,把弹弓拉满,却迟迟没有射出去。他忿忿地放下弹弓,转头对小鹿说,“我送你回动物园。”

 

天还有光,闺秀和晓琴背着要改的衣服,加紧步子往家里赶。路上一个人都没有,野兽的啸叫夹在风里传来,忽远忽近。晓琴闷着头走在前面,闺秀跟不上,就压着声音说:“你慢些走。”晓琴停下来说,“听他们讲,还有一只老虎没抓到,可能在我们这儿的山上。”进了村庄,天还没有黑,所有屋子的灯却都亮着。有人在院子前的空地里烧一堆火驱赶跑出来的野兽,山柴受潮,哪里都弥漫着呛人的烟。每家每户的鸡鸭都赶到屋里去,大门紧紧地锁着,能拴住的狗拴在院门口,拴不住的就留着在野地里游荡。闺秀远远地看见自己家里的灯黑着,心里还在埋怨李安阳怎么不开着灯。再一走近,看见大门敞开着。闺秀喊了一声,没有人应。她心想,坏了。

灶台的肉没有动,柴刀不见了,废布堆也被翻过。闺秀愣在那里,耳边又响起回家路上听到的野兽的叫声。村里的广播这时候响了起来:“为保障村民人身财产安全,请各家各户锁好门窗,家畜赶进屋里。不要出门,尽量不要出门,要是发现猛兽,请拨打村部电话,我们会第一时间赶到。”闺秀身子一下子冷下来,她拿起电话迟疑了一下,还是决定先喊上晓琴,陪着她去那几个要好的同学家问问。

晓琴正在烧饭,屋子里响着柴火烧着的噼噼啪啪的声音。门一开,闺秀就说,“阳子不见了。”

晓琴解下围裙,问,“那鹿还在吗?”

“不在了。”闺秀答道。

“有没有牵到别的孩子家里玩了?”

“拿着柴刀呢!”

“村里先走一圈问问吧。”晓琴转身把锅里炒了一半的洋芋收起来,放到蒸饭的小木桶上。“我弟刚打电话回来,说马上要回来。”

“不是说路都被山洪封死了吗?”

“是啊,我还没说几句,就把电话挂了。估计这么急着赶回来,又是为了那个骚寡妇。”晓琴说到这,偷偷往闺秀的方向瞄了一眼,“秀姐,你看我这嘴,没别的意思,你看那,像你,这村里哪有什么风言风语,但那个狐狸精三天两头就得闹出点什么来。你说我弟弟眼睛也是瞎……”

“我们走吧。”

 

找了大半个村子仍然没有李安阳的踪迹,闺秀越走越快,晓琴小跑着追上去。“要不,去村部的广播,让他们给我们播一播?”

“还是孙国富那群人在里头主事吗?”

“哎,现在都什么时候了,找孩子要紧!”

闺秀低着头,杵在那儿。天几乎全黑了,不远处的山脊已经淹没在灰灰沉沉的天空里。她擦了一下盈满泪水的眼角,任凭晓琴拽着,往村部去了。

村部大门紧闭着,但里头灯火通明。熬肉的气味连着一群人猜拳的声音从里头传出来,开门的是金碗,他一只手撑着门框,一只手放在裆下,半秃的脑壳上泛着红色的光泽,嘴角的胡子上还沾着肉丝。金碗显然已经喝得多了,他眯起眼睛凑到晓琴面前,咧起嘴来喊了起来:“娇娇,你找我来啦!”

后面围在地灶前的一群人笑得前俯后仰,“你滚开。”晓琴一把推开金碗,大步走到地灶前:“秀姐家的阳子不见了,你们得帮忙找!”

村部的大厅里飘着一股子腥气,像是刚杀了什么活物。

孙国富,那个五十岁出头,高个精瘦的男人从椅子上起来,摘下嘴边的烟,吐出一大口烟雾,刮得只剩青茬的下巴扬起来,正要说话,闺秀就抢在前头说,“要是动物没跑出来,阳子也不会丢。”

“什么叫动物没跑出来,阳子也不会丢。”孙国富走到水池边,拿下一件雨披,盖在装满动物毛发的竹篓上。

“他救了一只鹿子,现在不知道牵到哪里去了。”

“为什么没送过来?”

“算了算了,我们帮忙广播一下子,让阳子快点回家。国富叔,过来嘛,接着喝酒。”一个叫青皮的半大小子打圆场,“闺秀姐,你别急,兴许孩子去哪家玩了,听到广播肯定就回家了。”

“娇娇,你坐上来嘛,你叔给你当马子骑。”门口的金碗忽然一屁股坐在地上,岔开腿喊道。

坐在地灶前的人又笑作一团,一个人喊,“上次在水利桥上偷看娇娇洗澡差点被抓,还不怕吗?”

金碗也笑,他扶着旁边的放麻醉枪的架子站起来,晃了晃没多少头发的大脑袋,伸出舌头润了润嘴唇,摇摇晃晃地去找水喝。广播响起寻找李安阳的启事之后,国富瞥了一眼闺秀,重新坐在马扎上,锅里的肉溢出汁来,漫到土灶上。风刮着火舌左右地舔伸,窗棂撞在土墙上,一声一声闷闷地响。晓琴拉着闺秀的袖子,使了眼色让她走。但闺秀没有理会,她站在那里,像一棵树把根须扎进土地里。

“走了。”晓琴压着声音说。

闺秀盯着那一排麻醉枪。

“走吧。他们播了,阳子听到就回家了。”晓琴说。

“你们有空帮我找找孩子吧!”闺秀往地灶的方向走了两步,“就当行行好吧,乡亲。”

“闺秀婶,你不是不知道,这现在不比往日,屋子外头可是一个人都见不到啊。”

另一个人接过话,“不是我们心冷,乡里乡亲的不帮忙。实在是大家都怕。”

其余人应和了几声,晓琴又拉了闺秀的袖子一下。

“我给钱,一个人两百,只要出去帮忙找的都有。”闺秀的声音开始哽咽,“阳子要是让老虎叼走,我也活不成了。求求各位了。”

还是没有人应。

闺秀低下头擦掉眼泪,紧紧地咬着嘴唇,终于说,“一个人五百,找到的话,我再加两千。我实在拿不出更多了。”

一个人要站起来,孙国富一眼就把他瞪回马扎上。

好像有股东西从身体里被抽出来,闺秀一下子瘫软下来。她咬着后槽牙抽泣了一声,任由着晓琴扶着她往门口走,这时,醉鬼金碗忽然从地上起来,摸了一把小口径的麻醉枪,吼了一声,“你们这群软蛋,不就一只老虎嘛,狗日的,看老子,老子给你们抓回来。”

“金碗,把枪放下。”国富把烟头丢进烧得正旺的火里,说话的音量不大,但谁都听得清清楚楚。

金碗站在门口,风吹得他打了一个抖颤。他朝地上狠狠地吐了一口痰,从门边的钉子上摘下一个一尺多长的手电筒,把枪扛在肩膀上,跟在闺秀的身后,踉踉跄跄地下了石梯,消失在黑暗中。

 

路的岔口,金碗拉下裤子,对着沟渠撒起尿来。兴许是酒劲还没有过,他的身子前后摇晃,眼睛微微闭着,干涩的嘴巴喃喃自语着什么。闺秀在远处喊,“金碗叔,我们分开找吧。”金碗好像应了一声,又好像没有。风太大了,迎着下游的水流刮,水雾飘起来,落在金碗的身上,就那么一会工夫,全身就已经氤湿了大半。他接连打了好几个喷嚏,酒似乎醒了些,又鞠了两捧水洗了一把脸,整个脑子终于清醒了过来。

金碗站在原地,风刮在杨树上哗哗地响,像一群野兽踏着水来。他站了很久,直到不远的村部三三两两的人从里头出来,村部里传出来的声响,金碗似乎想明白了什么,他往地上狠狠地吐了一口唾沫,扭头径直朝另一条路走去。

闺秀和晓琴并肩走在路上,这条路贴着山崖,周围只有一条很宽的溪流,并没有人烟。已经寻找了三个小时,晓琴有些走不动了,心里也越来越怕。远处民舍的灯火灭得只剩下三五盏,水声和风声交相地拧在一起,哗哗啦啦地响。天气似乎一下子凉下来,九月还没过,就已经需要披一件单衣了。闺秀的喊声渐渐弱了下来,她一只手拿着木棍,一只手攥着电筒,土埂边上的稻田里窸窸窣窣地响着,闺秀紧张起来,顺着声音小跑着过去,看见一群野狗围着个什么东西啃。闺秀心头颤了一下,顺手捡起几块石头砸过去,野狗群散开,在不远的地方徘徊。手电照过去,那群狗围着撕啃的,是一只不大的狗獾子。

闺秀松了一口气,一转身,踩到一个软绵绵的东西,她拿起来看,是一只布鞋子。

闺秀擦掉沾在上面的泥巴,鞋面上印着一颗白色的足球,黑色的漆皮有一大块已经脱落,鞋底磨损得很厉害,红色的鞋垫沾了泥。手抖得厉害,闺秀咬住嘴唇抽出鞋垫,放在眼皮底下看——去年冬天绣的那朵花,现在看起来就像一张血盆大口。好像连站立的力气都在一瞬间失去,闺秀蹲下去蜷成一团,把鞋子抓在手里,用尽力气捏着,勾着头浑身颤抖地发出含糊的呜咽声。晓琴赶上来,搂着闺秀的肩膀,想说一些安慰的话,却什么都说不出来。缓了一阵,闺秀从地上起来,用袖子擦掉眼泪,咬着牙狰狞地说,“去村部!”

 

月到中天,哪里都是惨惨的一片白。路不难走,但闺秀摔了几绞,手里的鞋子沾了泥,闺秀就狠狠地弹掉。村部的灯光还亮着,人们说话的声音从里头传出来。晓琴跑在前头推开门,尖着嗓子喊了一声:“还有心思吃酒呐!”

剩的几个人从矮凳子上站起来,孙国富叼着烟,只是抬眼看了一下,又低头翻着烤架上的肉。

“孙国富,你这个狗娘养的还不派人去找?”晓琴又喊了一声,闺秀这时候也赶到了,她紧紧地咬着嘴唇,手里攥着那只沾满泥巴的鞋子,眼睛通红,身子止不住地颤抖。晓琴转头看了一眼鞋子,提高音量又叫了起来:“你们这群人到底有没有一点良心啊!”

站起来的人纷纷转头看着仍旧在翻肉的孙国富。

“我心里有数。”孙国富摘掉烟。

“你心里有个什么数?啊,你心里有数你告诉我阳子在哪儿?”闺秀话音刚落,眼泪就从眼眶里滚了出来。

“我说了我心里有数!”孙国富站起来,阴着脸环视了一圈。没有人说话了,他重新坐下去,门这时候又被推开,晓琴的弟弟晓峰进来,他的额头擦破了,脸上青了一块,汗滑过沾满灰尘的脸留下一道一道的泥痕。他喘着粗气说,“金碗,金碗被老虎叼走了。”

 

闺秀听到这句话,头皮一下子麻了,脚一软就坐在地上,一只手紧紧攥着鞋子, 一只手颤巍巍地扶在额头上,眼泪落下来,她用袖子胡乱地擦掉。晓琴走到弟弟的身边,压着声音说,“闺秀姐家的阳子跑没了,你这么一惊一乍的,吓坏她了!”

晓峰回头看了一眼闺秀,说:“我亲眼见到的,老虎从娇娇家的围墙跳进去,我从岔路那跑过去,踹开门,就见着金碗的脖子被咬着了,血流得到处都是。当时我吓得走不了路,爬着抓了一把枪担窝在墙角……”

“那金碗呢?”一个人问。

“被叼到山上去了。”晓峰说完,看见孙国富正死死地盯着自己,“国富叔,你是信不过我……”

“你不回家,跑娇娇那边去干吗?”孙国富问。

晓峰急了,扯着嗓子喊起来:“国富叔,你就是信不过我嘛,你们说,我骗你们,能得什么好处?”

“你再跟我说一次,你亲眼看见老虎把金碗叼走了。”孙国富从火炉子边上走出来,站到晓峰的面前,空气里飘着血腥和烤糊的孜然混合的气味,风吹得炉子里的火呼呼地响,“你再说一次,你亲眼看到了老虎。”

“你怎么还不信我啊!国富叔,人都没了,你还在这猜这猜那的。”晓峰转过头,对着窃窃私语的众人说,“你们要是不信,现在去娇娇家,院坝里血还都没干呢!”

“国富,要不,我们找几个人去看一下子?”一个老一些的男人说话了,另一个人接腔,“对啊对啊,看看嘛,也不是说要怎样,就是看一眼嘛,再说他还拿了一把麻醉枪,要是弄丢了,你也不好交代。”

国富把手里的烟丢到地上踩熄,转头进入后面的隔间。几个人面面相觑,那个老的说,“不如,我们拿着麻醉枪去看看,要是老虎真的来了,这个村可没人可以安生地吃睡。”

另一个人说:“要不,等国富出来,跟他商量一下,要是老虎来了,他肯定不会躲着事的。”

几个人附和,闺秀坐在地上低着头,喃喃地说了一句,“你们这群怂货。”

一个人说,“闺秀姐,这话不是这么说的,那可是老虎啊,谁不怕……”

“你们这些杂种就留在这里吃肉,我去救阳子!”闺秀像着了魔怔,蹭的从地上起来,跑到架子边,拿起一把枪和一盒麻醉弹冲到门口,被几个人拉住。有人要抢闺秀手里的枪,闺秀就死死地抱住。晓琴和晓峰扒开人群,站到闺秀的身边,正要劝,孙国富从里屋里出来,说,“你们让她去!”

人群面面相觑,孙国富又提高了音量:“你去,趁着老虎还在,去,现在就去!给你枪,你会用吗?”

几个人打起圆场,闺秀忽然往后撤出几步,拉匣上膛,端起枪对着孙国富,咬着后槽牙说,“你别忘了,我爹是谁!”

 

洪水刚过,路上没有什么人,王晓峰骑着摩托车,绕过被风刮倒的大树,想起娇娇出嫁那天,也是下这么大的雨。人们遮着伞,聚在她家的院坝,看着这个十七岁丰满的女孩上了婚车。她的父亲醉醺醺地从屋里出来,绊在门槛上摔了一跤,人们在噼噼啪啪的雨声中笑起来,那时王晓峰十四岁,他夹在人群里,伸着脖子想看清车里那个结过四次婚的秃头的男人。雨顺着脖子流过背脊,王晓峰只是看见娇娇弯下腰,用手捂住勒得溢出来的乳房坐到婚车里,后面的花童把婚纱举得很高,但边角还是沾了黄色泥巴。娇娇化着精致的妆,疲惫的脸上木然得就像在田间劳作。后来王晓峰从电器店辞职到车场打工,见到了那个男人几次,只是副驾上的女人每次都不一样。他倒是也见过一次娇娇,她已经完全变了样子,比以前瘦,眼睛倒是更大了,也许很久没有晒过太阳,肤色明显白了许多,嘴角的痣点掉了,但眉间的那颗还在。晓峰身上沾满了机油,就没有打招呼,倒是娇娇喊了他,他们聊了几句,娇娇从包里掏出烟,发了一根给晓峰——这是六七年前,晓峰二十出头。后来他知道,那次娇娇和丈夫回家,是给她的父亲送葬,酒鬼终于以酒鬼的方式离开人世,他喝得烂醉,一头扎进茅厕里,第二天有人见到一双腿直直地立在粪上,像地里长出的庄稼。

路越来越难走,摩托车只能推着往前。王晓峰的鞋子上沾满了泥,午后的阳光洒在树上,落下米黄色的光斑,风从林子里钻出来,吹得哪里都是响的。太阳西斜,王晓峰又骑了一阵子车,停在坍塌的石群前。“怪不得走了这么久没遇到几个人。”他把车子停在路边,自言自语地说。树根从悬在半空的山皮里伸出来,上面还挂着几块似乎立马就要掉下来的土疙瘩。给姐姐打完电话之后,王晓峰点了一根烟,绕着石群走了几步,又探出身子往路边的崖子看了看——断层分明的崖子刻着洪水冲出来的沟壑,那条宽阔的溪流已经盈满了水,淹过曾经玩耍的卵石滩。王晓峰迟疑了一下,丢掉烟,走到石群边,往上爬了几步,又恹恹地下来。他忿忿地踢了一脚塌下来的山土,看见有一只黑色漆皮的鞋子露了出来。他转头看了看山下的村庄,骂了一句,骑上摩托车往回开了两里路,把摩托车藏进废弃的瓦窑洞,钻进林子。

天渐渐黑下来,王晓峰绕到一棵斜着生的黑松前,往南走了几步路,看到那条滑木头的小道。小道已经长满了杂草,王晓峰折了一根树枝,拿在手上当拐棍,侧着身子往下一点一点探。早前的伐木工从这里把木头滑到山下,再抬到车上运走。他小的时候经常来这儿玩,甚至敢坐在木头上,从山顶一路滑下去。到了半山腰,天全黑了,山下的灯一点一点亮起来。王晓峰歇了一会,丢掉棍子,鼓着一股气往下爬。到山底,他的衣服已经被荆棘刮得褴褛不堪。趟过溪流,王晓峰听见广播里播着一则寻人启事,他愣了一下,往娇娇家跑。跨过田埂和农田,他看见远处的水利桥上,一个人关掉电筒,跃了下去。水利桥下面,就是娇娇的屋子。

 

王晓峰捡了一个石块,喊了一声:“做什么呢!”rdquo;风迎着面吹,那人没有听见。王晓峰丢掉石块,拔脚跑了起来。那人翻下桥,进到娇娇的屋子里。王晓峰跌了一跤,头磕在垫畦的石头上,血冒了出来。他翻过院坝,一脚踢开虚掩的门,看见地上有一把枪。厅子边上的卧房亮着灯,一个半秃的男人正弓着腰,趴在一丝不挂的娇娇身上。

王晓峰脑子嗡地响了一声,抄起手边的栓门的棍子,一棍打在那人的背上。那人闷声哼了一下转过脸,是醉鬼金碗。王晓峰丢下棍子揪住他的头发,一把从床上拽了下来,娇娇还闭着眼睛,好像睡死了过去。金碗拉上裤子转身想跑。王晓峰一脚踹在他的后背上。

“我操你妈的王晓峰,那就是个臭逼寡妇,你别把老子逼急了。”金碗踉跄地摔到地上,瞥了一眼地上的枪,咬着牙关,瞪大布满血丝的眼睛盯着晓峰。王晓峰转身去捡地上的棍子,就这一下,金碗已经把挂在墙上的柴刀攥在手里,他弓着腰冲上来,铆足了劲一刀劈下。刀砍在木门上嵌进去半寸,金碗去拔,王晓峰侧着身子跑出来,抡起地上的木质的衣锤,狠狠地打在金碗的后脑上。

一声沉闷的响声后,血从金碗的嘴里里流出来。他摔在地上,蹬着腿起来,又很快地摔倒。王晓峰抡起木槌胡乱打了四五下,金碗张大嘴巴呼气,嘴唇抖得厉害,脸一下全白了。王晓峰的手在发抖,正要开口,金碗往后一躺,好像见到了什么可怖的东西,充了血的眼睛瞪得滚圆,两只手紧紧地攥着,身子开始抽搐。王晓峰丢下木槌,金碗打了一个长长的嗝,撒出一泡尿,就不再动了。

 

恐惧消散后的一段时间,王晓峰蹲在墙角,望着床上的娇娇,她身上还没有擦干的水氤湿一大块被单,淌着水的头发一撮一撮地粘在绯红的脸上,也许是因为麻醉针的缘故,她的上身随着呼吸剧烈地起伏。远处的村部又传来了那则寻人启事,王晓峰想到了什么,他站起来,背着金碗,摸着黑往山上去了。

路上一个人都没有,血从金碗的鼻子里流出来,淌到王晓峰的肩膀上,左摇右晃的脑袋时不时地甩在他的脖子上。王晓峰背了一阵,越来越觉得沉,他爬上田埂,趟过水,顺着崖子走出一段路,沿着从山上修下来的水渠往上爬到半山腰,丢下金碗的尸体,一股寒意从身体里涌出来,王晓峰打了一个哆嗦,沿着水渠,一路跑着下山了。经过家里的荞麦田,王晓峰远远地看见两个人提着电筒,嘴里喊着什么,电筒的光照过来,他顺势躺倒,一群野狗在不远的地方撕扯着什么,村部的广播站又开始播着那则寻人启事。

王晓峰看着满天的星光,想起大前年的那个冬天的夜晚。那时他从外头赶回来,帮着家里割荞子。天黑得早,姐姐在服装厂加班没有回来,他一个人闷着头割完,正要走,旁边的地里有人喊他,王晓峰记得,那是娇娇家的地。坊间早就传开了她的事:那个有钱的老公因为贪污被捕,房子和车都收走了。娇娇回到乡下,又变成了一个农妇。

王晓峰清楚地记得那晚的夜色,和娇娇穿着棉袄的样子,她对王晓峰说,能给我一根烟吗?王晓峰给她点了烟,两个人就在沉默地挨着在田埂上抽起烟,娇娇身后的荞子地刚刚开始割。王晓峰抽完烟,什么话也没有说,就拿着镰刀帮着割起来,一畦还没割完,娇娇就从后面抱住了他。

那两个人走了之后,王晓峰拔了一丛草,把身上的血迹草草地擦了一下,跑着去了村部,一进门,就看到姐姐和闺秀姐正在里面吵着什么。

王晓峰吞了一口口水,扯着嗓子喊起来,“金碗,金碗被老虎叼走了。”

 

最先崩溃的是闺秀姐,王晓峰回头望了一眼,国富叔似乎不信,他死死盯着自己,王晓峰心里慌了一下,正说着话,国富叔一下子打断他:“你不回家,跑娇娇那边去干吗?”

王晓峰又喊:“你就是信不过嘛,你们说,我骗你们,能得什么好处?”

国富从火炉边起来,往王晓峰的方向走,“你再跟我说一次,你亲眼看见老虎把金碗叼走了。”

晓峰辩了几句,转过头对着将信将疑的村民说,“你们要是不信,现在去娇娇家,院坝的血还没干呢!”

几个老一些的,打算去娇娇家看看。王晓峰暗暗松了一口气,国富阴着脸,不说去,也不说不去,只是兀自转头进入隔间打起电话。几个人还在商量着,闺秀姐喃喃地说了一句什么,一个人刚搭过腔,闺秀就像着了魔怔一样,从地上起来,骂了一句,跑倒枪架那儿,拿了一把枪和麻醉针。几个人要上去抢,王晓峰跟着姐姐,推开众人,站在闺秀的身边,国富这时候从里面出来,阴着脸看了晓峰一眼,扯起嗓子喊,“你们让她去!”

 

从村部出来,一阵风迎着面刮在王晓峰的脸上。他打了一个哆嗦,风里好像夹着隐隐的 血腥味。闺秀姐好像换了一个人,背着枪走路的样子像极了她的父亲,那个十里八乡公认的第一猎手。如果没有孙国富,也许那群警察永远也找不到躲在山林里的老榆头。姐姐跟在闺秀的身后一路小跑,经过娇娇家,王晓峰看见卧房的灯熄了,他惊了一下:娇娇醒了,要是那些人真的去问,保不齐自己不会露馅。他停下步子,对着姐姐的方向喊,“姐,我去娇娇那一下!”

晓琴停下来,对着他喊,“你个狗杂种,这儿人命关天,你还想着那个寡妇啊!”

“那个阳子,兴许是跑到外头去,他没事,你们放心!”

闺秀停下来问,“你见过他?你是不是见过他?” 

王晓峰已经跑远了。

 

天刚刚亮,李安阳把私房钱装进内兜,柴刀挂在腰间,从衣服厂拿来的废料堆里翻出一卷编好的绳子,绑在小鹿的脖子上。雨停了一晚上,田间一个人都见不到。尽管坑坑洼洼里还蓄着水,但路已经干了。天黑沉沉地阴着,李安阳牵着小鹿走过那段野狗最多的地方,紧握着柴刀的手终于松了下来。鸡报过几次晓,他爬过那棵大风吹倒的树,路开始越来越难走,但心情却渐渐好起来。小鹿瘸着脚走得慢,李安阳不得不回头问它:“是不是累了?不然我们再歇一会。也不能歇太频啦,我留着门,送完你,我得在天黑前回家,被阿妈知道我跑出来,估计要真的把我锁起来了。”

 

沿着土路大约走出三四里,上了柏油马路没走出多远,李安阳就看见山洪爆发时滚落的巨石砸在大路中间,石头顶上的山体被泥流冲走一大块,上面的山皮悬着伸出来,随时都有再次坍塌的危险。李安阳看了一眼路边草木不生的峭壁,把鞋子上的黄泥靠在路牙子上刮掉。小鹿呦呦地叫了两声,李安阳转过头说,“你别害怕,我牵着你呢,我们快一点过去,就什么都掉不下来。”他用舌头润了润嘴唇,“我早前给村里的命婆算过,能活八十岁。”

李安阳把牵鹿的绳子一股脑缠在手腕上,攥着小鹿的颈圈绳钻进坍塌的石群与山体的间隙。没走几步,那缝隙就小了许多,必须要侧着身子才能过。小鹿的身体刮到了一块尖石,它挣扎起来,李安阳死死拽住,跌跌撞撞地往前挤,脚底又被树根绊住。他用手拽了几下树根抽出脚,边上的山体就哗啦啦地塌下一堆土,埋住小鹿的后半身。李安阳叫了一声,耳边有隐隐的风声从石缝里传过来,他放开绳子,两只手抠着泥,要把小鹿挖出来。风声越来越大,夹着硬物撞击硬物的沉闷的声音。李安阳急了,两只手环着抱住小鹿的身子,一只脚蹬着边上的石头,把小鹿生生从泥堆里拔了出来。他抓起绳子,拼命往前挪了几步,头顶有一股夹着泥腥味的风压下来,小鹿急急地叫了起来,身边的石头颤了几下,似乎往边上斜着倒过去。石缝变得大了,李安阳鼓起一股子劲,直起身子往前冲了起来,坍塌的泥石溅在他的脸上,他拽着小鹿跑出石群,回头一看,那刚才挤着过去的缝隙已经被坍塌下来的泥流填满了。

小鹿全身是泥,自己的身上也是,左脚的鞋子不知道丢到哪儿去了。李安阳用袖子擦掉脸上的土,把另一只鞋子也脱下来,朝着山下丢去。

 

一路上见不到车与人,李安阳赤着脚往前走,小鹿的身子刮出一道血痕,但应该没有伤到筋骨。上坡的路走完,下坡就轻松许多。李安阳找了一条溪,洗掉身上的泥。又牵着小鹿下到水里,鞠水把它洗得干干净净。绕过一个大弯后可以看见人烟。过了那片竹林子,开始有车站和集市,也有在田间干活的老农,直起腰看着他们。到了路口,李安阳犯了难,动物园应该是往东还是往西?在这之前,他因为看病去过市里两三次,似乎有一次是往东,而另外两次则是往西。

三岔路口的边上,有一家修车铺。李安阳壮起胆子走进去,一个满脸络腮胡的男人从屋里出来,看到鹿和小孩,就笑起来:“喂,这是哪来的鹿子?”

“动物园跑出来的,我想送回去,不知道往哪边走了。”

“这还送呀,不如卖给我。我给你五十怎么样?”

李安阳紧紧地攥着手里的绳子,往后退了退。

络腮胡从口袋里掏出烟,叼在嘴边,走到李安阳的身边,这时,一辆待修的车子下面钻出一个人。“往东,直着走。过了高架桥,看见一条河,沿着上游走一阵子就到了。”

“要走多久?”

“走嘛,要走到天黑,你还是坐车好一些。路口就有车站,973路工院下车,终点站到动物园站。”那人说着,从案台上拿起一根烟,斜着眼又看了一下李安阳,“你是梨洞下来的?”

“嗯。”

“你是闺秀的孩子?”那人走到李安阳的面前,“动物园里的动物怎么会跑到我们那儿?”

“听人说是发大水,跑出来的都顺着那条溪下去,溪头是动物园,溪尾是我们。能跑的动物就都跑到村子里的山上去了。”李安阳问,“你也是梨洞的?”

“嗯。”

“听说有老虎,昨天到今天都没人出门,路上见不到人的。”

那人叉着腰,似乎在想着什么,“喂,大毛,”他转过身对络腮胡说,“我得回去一趟,你照看着店,我明后天就回来了。”

“出村的大路塌了,车子过不去。”李安阳说,“你得走一阵子。”

那人已经骑在摩托车上,李安阳牵着鹿出了修车铺,忽然记起来什么,“要是我妈寻我,跟她说,我去送鹿。”

那人停了车,对着李安阳挥了挥手。

 

小鹿似乎累了,趴在地上,耷拉着脑袋。李安阳蹲下来,摸着它的头,973路公交车这时候来了,李安阳把小鹿抱起来,正要上车,售票员一下子把他拦了下来。

“动物不能带上车。”她看了一眼李安阳,继续玩自己的手机。

“我想送它去动物园。”

“下去下去,跟你说过了,动物上不了车。”售票员放下手机站起来,堵在门口。

“喂,小孩,快点下去,我们赶时间呢!”后面的乘客嚷嚷起来。

李安阳张着嘴正要说话,售票员抢在前面, “你究竟听不听得懂人话,啊?身上还挂着把刀,你信不信我报警?”

司机按了按喇叭,全车的人都看着李安阳。

李安阳的脸涨得通红,还张着嘴,却不知道说些什么了。下了车,他站在马路上,来往车辆的喇叭声又尖又响,小鹿似乎被吓到了,它支棱着耳朵转着头,身子又开始发抖。李安阳牵着它走到僻静一点的地方,“直走,上高架桥,看见河,沿着上游走。”他念叨着这句话上路了。

 

孙国富醒过来,梦里撵山狗的叫声似乎还回响在耳边。他起床,坐在落满灰的饭桌上,灶子是冷的,再去煮些吃的是决计不可能了。窗户外面的山,在闪电之后刹那现出全貌,孙国富抬了一下眼,山的样子在数十年之后又重新映在他的脑海里。守林员的生活让他对寂寞产生免疫,离开大山到动物园工作,这种免疫就变成身体的一部分。他原本以为离开这个地方是重新开始一段生活,但妻子死后,好像这片土地和那些回忆生出根来,蜿蜒着钻进他的身体,或许,只有死后埋进异乡的土里,才能了断与这里的牵连。

孙国富又抬起眼,挂在墙上的妻子的遗像在一片昏黄中模糊不清。他从怀里掏出那张地图,用笔画了几道,鸡叫头遍,有人踩着雨水走近了,孙国富收起地图,用手撑着桌子站起来。金碗径自推门进来,他从一件破雨衣里钻出,湿透的头发一绺一绺地粘在脑门,雨水顺着流到眼睛,他就用袖子抹掉。孙国富从口袋里掏出两根烟,叼在嘴边点了,一根递给金碗,一根自己抽了起来。雨似乎小了下来,孙国富问:“事情办了吗?”

好像山洪终于找到了泄口,金碗扯起嗓子嚷起来:“国富,你搞的什么鸡巴鬼!你今天不说清楚,老子明天就去村里的广播把这事抖出来!”

“事情办了吗?”

“差点把老子的屎吓出来,石头老子炸了半辈子,还没狗日的在这种天气里点炸药。哪儿都是湿的,引信一会燃一会不燃,他妈要是出了什么事,老子做鬼也要日死你这个狗杂种!”

孙国富似乎并不生气,“石头炸下来了吗?”

金碗不应,拿了一条毛巾只顾擦着头。

“石头炸下来了吗?”孙国富又问。

“炸下来了,路都砸得稀烂。现在封得死死的!”

“有人看到吗?”孙国富在烟雾中眯起眼睛,雷声这时候响了起来,炸药的声音在这种夜晚响起来,应该不会有人起疑。

“鬼这个时候在路上走!”金碗把烟头丢在地上踩灭,斜着头看着孙国富。

“按先前说的,你欠我的三百算抵掉了。”孙国富看着窗边,一道闪电划过,松麻山的全貌又一次映入他的眼底。“把这件事情烂在心底,谁也别说出去。欠条等这两天事情过了来拿。”

“什么事?”金碗问道。

“回去吧,好好睡个觉。”孙国富开了门,探出身子,“雨缓了一些,赶紧走。”

“你狗日的说话要算话。”金碗走到门口,晃眼看见墙角放着一个大背包,几杆枪管从里头探出来。

“我日你个先人,孙国富,你想干什么?”金碗把搭在脑门的头发往后捋,“你先是喊我把路封死,现在又带着这么多枪,你他妈的是要把整村人杀了啊!”

孙国富已经坐到床沿,他抬起头,定定地看着墙上妻子的遗像。

“孙国富,老子是个酒鬼,也爱干女人,但他妈这不代表老子心眼子黑。你今天要不把事情说个明白,老子明天就去村部报案!”

孙国富的目光从妻子的遗像上移开,呆着坐了好一会,才说,“动物园被水冲垮了,这些是麻醉枪。”他从衬袋里拿出那张地图,眯着眼睛说,“从市里到这儿的溪,两边都是崖子,动物要是能活下来,应该都在我们这儿。”

“那你他妈的喊老子把路封了?那些狮子老虎要是吃人,这孽可是我们造的!”

“能吃人的,只跑了一只老虎。”孙国富瞥了一眼桌子上的一个像是对讲机的东西,“不过装了定位,我知道它不在这附近。”

“所以封路,是要你自个对付他们?”金碗问。

“有人要动物园那片地做房地产,有动物在,怎么做都不方便,一个老板发话了,能弄死多少算多少。”

金碗从门口折返回来,俯下身子看那个对讲机一样的东西,并没有要走的意思。孙国富走到他的身边,“你要还想再赚点钱,就留下来帮我,该说什么,不该说什么,我会教你。”

金碗笑了起来,“是时候弄点什么鞭来泡酒了,”他掏出烟,递了一根给孙国富,在烟雾缭绕里,孙国富再一次看向了挂在墙上的妻子的遗照。

 

天亮的时候,雨恰好停了。金碗带着几个人到村部,不一会,村里的干部就从里面出来。广播开始响起来,田里劳作的人听了,都纷纷往家里赶。几个想跑到外头避一避的人很快就回来,路被封死了。孙国富带头的那群人放倒一只长颈鹿之后拐进小学,没一会,学校就宣布停课。那些后生接着巡逻,孙国富拍掉身上的灰尘,走到校长室,迟疑了一下,终于敲响了门。

窗户敞开着,但没有什么光。柜子空荡荡,整摞整摞的文件堆在一张掉光了漆的桌子上,老校长拉下老花镜,瞥了一眼孙国富,又低下头,整理手头的东西。孙国富走到桌子前,把手放在文件上说:“爸,他们下通知了?”

“这个月月底。”老校长翻完那一摞文件,把一张泛黄的纸单独抽出来,放在桌子的一角。他从椅子上直起腰,“还欠着代课老师两万八的工资,这是其次,最重要的是,学校合并到刘家山后头的中心小学,孩子要去上学,就得翻过那座山了。”

“我昨天见到教育局的李局长了。”孙国富说着,开始把桌子上的文件,一摞一摞地放回文件柜。

“你这是干什么?”老校长站起来,“他应承你,让学校继续办下去?”

“嗯,他应承了。”孙国富停下来,转头看了看这个地方,“他亲口应承了。”

老校长从椅子上起来,弓着身子背着手在狭小的屋子里踱步,嘴里念念有词:“不知道他说话准不准数,怎么忽然变卦了?早前报告都打得堆成了山也是无动于衷啊,怎么忽然就应承了呢?”他走到窗边,张着嘴看了好一会,回过神问孙国富:“你是不是也应承了他们什么?”

孙国富把桌子上的文件搬回柜子里,说,“我走了,还有事要忙。”

“你等一下。”老校长走到木桌子前,拿着那张泛黄的纸,递给孙国富,“这是玉兰留在学校的档案,你拿着吧。说句刺人的话,当时她想嫁给你,我们全家都是不允的,但她觉得你耿直,是个心地好的男人。不管她在不在世,你都不能负了她。”

“弄完这些事再来看你。”孙国富把纸细细地折了,放进衬兜。学校里空空荡荡,他走到最东边的校舍,兀自站了许久,他的新婚妻子,在二十多年前因为旧校舍坍塌死在这里。

 

孙国富走在路上,远远地就闻到肉香。推开村部的大门,一个人正在用钳子拔着穿山甲的鳞片,还有几个人按着一只小鹿,金碗拿着刀,正要刺下去。他们见到孙国富,就都停下来。孙国富面无表情地挥一挥手,径直走进厅后的隔间。屋子里有一股潮湿的味道,孙国富拿出那张泛黄的纸,妻子的照片已经有些模糊。还记得他们刚结婚的时候,妻子最大的愿望就是能修一修学校,每当刮大风,她都整夜整夜地睡不着。兴许是昨夜太累,孙国富在椅子上睡着了,他又梦见了那个夜晚:他带着人冲进老榆头家里,那个十里八乡公认的第一猎手正坐在矮凳上,拔穿山甲的鳞片。见到他,老榆头说了一句,“原来是你啊,国富。”他折进屋子,背上一把土枪,翻过矮墙跑掉了。三只撵山狗跟着一起,消失在密林里。在梦中,孙国富好像变成了老榆头在林间穿梭,身后是一群追赶的人,他怕极了,眼前尽是黑暗,手上还沾着血。那群人追上来,手里拿着杀猪的刀,把他堵到崖片边,在梦里,他一跃而下,在将要摔成肉泥的时候,也没有长出翅膀,就开始贴地飞行。他好像飞到了儿时记忆中的村庄,却看见那所老学校已经翻新。天阴下来,要下雨了,一整群一整群的从教室里跑出来,有认识的,有不认识的,都是年少时的模样。他走不动路,只能立在那儿,在人群中呼喊妻子的名字……

醒来的时候,天彻底晴了。几个人正在厅里喝酒猜拳,孙国富走出去,那些人就停下来,这时候金碗站起来,喊道,“国富,来喝一杯。你们别愣着,来,敬我们保安队长。要不是这个狗日的,我们哪有机会吃到鹿子肉,喝到鹿鞭酒?”

国富厌弃地挥挥手,走到门边,看见一个被砍下来的鹿头,鹿头的顶上有一块白斑,动物园的饲养员叫它小白。孙国富记得前天副园长叫他的时候他还见过这只鹿。那会雨刚开始下大,同行的还有一个戴着眼镜的中年胖子。副园长说,“国富,我听说你们那边的学校要合并了。现在你看,我把教育局的副局长都给你请过来了。你跟他好好聊聊。”国富正要开口,那个胖子就点点头说,“我们上面正在考虑留着梨洞小学,但具体会做怎样的决定,还需要好好权衡。”副园长接过话,“你要先谢谢李局,充分考虑了你们的不易啊。”他把孙国富拉到一边,搭着他的肩膀说,“今天老头子不在,我们把话说明了。他脑子腐朽得很,“只要这群动物在,动物园就不会关门”,这什么理论,人哪能给牲口牵着鼻子走啊!我们要有自己的打算,你看,现在雨这么大,水库上的闸口又年久失修,说不准动物园就给冲垮了,你也知道这儿的地形,要是垮下来,动物多半会到你们那儿。你看着办,好处少不了你……”

 

风刮起来,被浇湿的泥土气味夹着肉香飘出很远。孙国富蹲在墙角,黄昏的光落在脚前。他无法记起当时副园长说完那番话之后自己的反应,这让他懊丧起来。他觉得自己老了,年轻的时候,他觉得这个世界黑是黑白是白,但是现在,好像许多事情忽然都说不明白了。他把背靠在墙上,想起妻子还在世的时候,没事总想着给自己的孩子取名字,妻子文化高,总是取些他认不到的字。她喜欢孩子,想着以后生活宽裕了,要生三个四个。想到这,孙国富的眼眶有些湿了。他用手撑着膝盖站起来,背脊骨发出啪嗒啪嗒的声音,到屋里头,几个人正喝到兴起。孙国富拗不过,也坐下来喝了几杯。天已经全黑了,风刮得窗户一直在响,喝醉的金碗嘴里念着村里的一个寡妇,几个人起哄起来,说那声音是寡妇在敲门,金碗正要接话,门真的响了。一个人要去开,金碗腾的从椅子上起来,摇摇晃晃地开了门——是老榆头的女儿闺秀和她的朋友晓琴。

金碗借着酒意调戏起来,晓琴推开他,劈头盖脸地说:“秀姐家的阳子不见了,你们得帮忙找。”

孙国富看着老榆头唯一的孩子,她似乎老了许多,也许是命数,丈夫死之后的第三年,大儿子也因为车祸死了,剩下的小儿子,只要一刻离开眼皮底下,她都心惊胆战。

几个人争论了一番,原来他的儿子昨天抓了一只鹿子,今天闺秀回来,发现孩子跟鹿都不见了。一个叫青皮的半大小子去广播了,但那两个人并没有要走的意思。金碗又耍起流氓来,几个人就笑着逗他,闺秀就那么定定地站着说,“你们有空帮我找找孩子吧!”她往人群的方向走了两步,“就当行行好吧,乡亲。”

几个人又劝了几句,他们都怕国富说的那只老虎。闺秀咬着嘴唇,努力不让眼泪流出来,“我给钱,一个人两百,只要出去帮忙找的都有。”她的声音开始哽咽,“阳子要是让老虎叼走,我也活不成了。求求各位了。”

孙国富即使长久没有在家,也大约知道闺秀家的境况:丈夫死去之后并没有留下多少钱,大儿子车祸的肇事者也没有抓到,当时借了许多钱来医,还是没有救活。见众人没有反应,闺秀低下头,紧紧地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音,晓琴在她的身边宽慰了几句,闺秀终于说,“一个人五百,找到的话,我再加两千。我实在拿不出更多了。”

几个人要站起来,孙国富狠狠瞪了他们一眼。闺秀一下子瘫软下来,晓琴扶着她往门口走。这时,金碗摸了一把麻醉枪,吼了一声:“你们这群软蛋,不就一只老虎嘛,狗日的,看老子,老子给你们抓回来。”他朝地上狠狠吐了一口痰,拿起一把手电筒,跟着闺秀和晓琴,消失在夜色里。

 

门开着,风灌进来,吹得地灶的火呜呜地响。几个人欲言又止,孙国富阴着脸翻了翻炉子里的火,“我知道你们心里在嘀咕什么,这事我心里有数。”

“国富,我是老辈子,我多说几句,现在这节骨眼,一个女人家,孩子找不到了自然是着急的。而且这事,确实是跟动物园有关系。”一个人说。

“她没提到钱的时候,你们可一个都没人愿意帮着去找。”孙国富把身子往后仰,那段自己不愿意回想的记忆终于还是浮出脑海:闺秀的父亲老榆头是孙国富送进监狱的。他年轻的时候参过军,退伍回来的时候做了本乡的赤脚医生,因为枪法好,有时去采草药也顺路带点野味回来,那会孙国富还是守林员,有一回县里要抓偷猎,孙国富想了几个晚上,最终还是把人带到了老榆头家。老榆头还在拔一只穿山甲的鳞片,一见到孙国富带头的一群人,一下子进了院子,拿了一把枪,三只撵山狗跟着跑进林子里。孙国富带着那群人追上去,但老榆头一进林子,就找不到身影。第二天,县里派了武警下来,但松麻山太大,怎么也找不到。孙国富带着吃食进山,一路喊,才把老榆头喊出来。埋伏的武警一下就把他按住了。老榆头经过孙国富身边的时候说,“早知道你是来抓我的,刚刚我就把你毙了。”

孙国富闭上眼睛,撵山狗的叫声似乎又在耳边响起,老榆头被抓起来之后,村里就没有医生,乡里人开始在背后议论他为了调到县里工作什么事都做得出来。老榆头关了八年,回来的时候半疯半傻。几个人走了之后,村部的大厅就只剩下三四个人喝酒,孙国富起来,走到窗边,风把云吹得飞快,月光下,松麻山只剩下兽脊一般的轮廓,屋外,两个人影一前一后地往这边来。

一进门,王晓琴就喊起来,“还有心思吃酒呐!孙国富,你这狗娘养的还不派人去找?”

老榆头的女儿,闺秀的手里攥着一个孩子的鞋子,不住地颤抖,似乎随时都有可能晕过去。王晓琴又骂了一句,孙国富这时才说,“我心里有数。”

闺秀尖着嗓子喊起来,“你心里有个什么数?啊,你心里有数你告诉我阳子在哪儿?”

“我说了我心里有数!”孙国富站起来,阴着脸环视了一圈。大厅静下来,只有风吹窗棂的声音。几个人正要开口说话,门又被推开,王晓琴的弟弟王晓峰跑了进来,他喘着气说,“金碗,金碗被老虎叼走了。”

闺秀瘫在地上,王晓峰接着嚷道:“我亲眼见到的,老虎从娇娇家的围墙跳进去,我从岔路那跑过去,踹开门,就见着金碗的脖子被咬着了,血流得到处都是。当时我吓得走不了路,爬着抓了一把枪担窝在墙角……”

人群炸开了,叽叽喳喳地吵起来,孙国富走到晓峰面前,“你不回家,跑娇娇那去干吗?”

王晓峰急急地辩了几句,孙国富又追问,“再跟我说一次,你亲眼看见老虎把金碗叼走了。”

几个人开始动摇,有的劝孙国富去娇娇家看一眼,有的说麻醉枪没了也不好交代。孙国富转进里屋,拿起定位器看了,老虎根本就不在这附近,又打了一个电话回动物园,那头给的说法也是老虎还在十里外的深山里。孙国富出来,看见众人正劝着抱着枪的闺秀,他喊了一声,“你们让她去!”顿了一下,又说,“趁着老虎还在,去,现在就去!给你枪,你会用吗?”

料不到的是,闺秀一下子装弹上膛,指着孙国富的脑袋说,“你别忘了,我爹是谁?”

那几个人退着出了门,身后的人叽叽喳喳地说着什么,孙国富抽出一根烟叼在嘴边,并没有点火。一个人上来,小心翼翼地说,“国富,天不早了,不然,我们几个先走了。”

国富摆摆手,那几个人结成一团出了门。孙国富把嘴角的烟摘下来,一溜小跑,往娇娇家去了。

 

子夜,闺秀和晓琴站在路上,看着王晓峰往娇娇家里跑去,“早晚给这个骚货给害死”,王晓琴骂道。闺秀攥着枪托,反复回想着他说的话——“那孩子兴许是跑到外头去。”也许王晓峰知道什么,但如果真的知道,又为什么不说呢?他断然没有理由隐瞒。想到这,闺秀的眼泪又开始在眼睛里打转,山上响起麂子短促的鸣叫,父亲那批猎人被抓之后,动物的确是多了起来,好几十年都不下山的野猪,最近也成群地下来糟蹋庄稼。闺秀又想起小时候跟着父亲去山里拔草药,撵山狗撒欢地在前面跑着,父亲就任由他们跑着。倘若寻到猎物,狗一下子警觉起来,父亲使一个眼色,闺秀就停下来。他总是半跪着,枪托顶在肩膀上,一只手托着泛着光的枪腹,另一只手的食指轻轻搭在扳机身上。有时候父亲也会让闺秀放一两枪,那时候她胆子大,什么都敢做。现在不行了,东西失去得越多,胆子就变得越小。

王晓峰跑进娇娇家,许久都没有出来。风吹得林子呜呜地响,晓琴把衣服裹了裹紧,四处张望了一下,想说什么,却欲言又止。“他兴许是怕那只老虎。”闺秀说。

“这个没用的东西,我去把他喊来。”晓琴说着就要往娇娇家去。

“不用了晓琴,你要是也怕,就回去。这种事,还是我一个人来。”

晓琴一下子恼火起来,“姐,我家那老头子的病是你爸看好的,这是上辈的事,你帮过我多少,我都记在心里。今天,你要我回去,就是不把我当自己人了。”

“那不等你弟弟了,我们走。”

山脚的风刮过树冠,月影就在地上张牙舞爪起来。晓琴手里抓着一把从家里取来的柴刀,紧紧地跟在闺秀的身后。山路早就被荒草盖住了,闺秀回想起父亲说过的,背阴的峡谷是野兽最喜欢聚集的地方,现在没有路了,就只能先上山,然后沿路下去寻找伏击的地方。月光照得水渠亮闪闪的,闺秀把枪背在身上,爬上水渠往山顶走。夜行的鸟受了惊吓,扑棱扑棱地从树上飞起来。晓琴忽然停下来,说,“闺秀姐,你闻,好腥的味道。”

闺秀停下来,大吸一口气,端抢环顾四周。不远的乱草岗里,唰唰地动着,“下面有野兽,但应该伤不了人。”闺秀说着,捡起一个石块,往里头砸去。几只绿色的眼角盯着看了一下,就往四处散去。她们往前走了几步,忽然听见乱石岗里响起了手机的声音。

闺秀壮着胆子走过去,拨开草,看见了金碗的尸体。他的脸朝下,肠子被扯出来一截,血沿着石头淌下去,裤兜里的手机,一闪一闪地亮着白光。

 

孙国富穿过小路,跨进娇娇家的院坝。屋子里的灯亮着,但敲门没有人应。孙国富在门口侧过身子,看到柴房里有打斗的痕迹。他唤了两声娇娇,还是没有人应。孙国富喊了一声,“娇娇,我进来了。”

跨进门槛,孙国富就看见倚在墙边的枪,上面的麻醉剂已经射出去了。他一瞥眼,看见里屋的娇娇,她身上盖着一张湿漉漉的被单,露出一大截白花花的腿。孙国富熄了灯,抽出一根烟叼在嘴边,转到柴房。地上有一摊血,他蹲下去用手蘸了蘸,还没有干透,应该是不久之前留下的。他起身仔细寻找了墙壁与天花板,并没有别的血迹了。孙国富见过许多次老虎捕食,无一不是悄悄靠近,再咬住猎物的咽喉,照理血是喷溅,而不是这样淌在地上的。孙国富转过身,又看见一把菜刀嵌在柴门上——与虎搏斗,柴刀是不大可能劈在这么高的地方。

屋外有脚步声,孙国富把烟头丢在地上踩灭,喊了一声,“来啦,晓峰。”

晓峰阴着脸看着孙国富从柴房出来,径直坐在厅房的藤椅上。他觉得喉咙干得很,如同里面结了一层痂,心头掠过许多言语,但都困在那痂里,说不出来。

“怎么了,不说话?”孙国富把背靠在藤椅上,“说话啊,刚在村部喊着金碗被老虎吃了的劲头去哪里了?”

王晓峰低下头,使劲咽了咽口水,喉咙似乎没有那么干涩了。他瞥了一眼还在昏迷的娇娇。这时孙国富又说,“再不说话,我就报警了。到时候警察一来,你说也得说,不说也得说了。”

“金碗用麻醉枪迷了娇娇,我刚好回来撞见他在糟蹋娇娇。我们打了起来,金碗瘸着腿跑到屋外,我追出去,看见老虎跳过院坝,一口咬住金碗的手臂,拖进山里了。”晓峰说完这些话,抬起头看着孙国富说,“这事,我也有责任,要是没打起来,金碗兴许就不会死。”

孙国富摇着头冷笑了一声,口袋里似乎有红光在闪,他拿出来看一眼,那是一个像是老式手机的东西。

“那个老虎,是不是脖子上戴着一个像项圈一样的东西?”

“我,我没看清楚。”

“你是没看见吧。”孙国富把那个东西放进口袋,从椅子上起来往门口走,“我明天喊几个人去找金碗的尸体,过几天路就通了,到时候金碗是怎么死的,不就都清楚了吗?”

“那是定位仪吧。”晓峰问道。

孙国富没有理他,走到院坝口。

“你早就知道老虎不在这里,所以才敢这么笃定,是吧?”王晓峰追了出来,“你这么吓大家,就是不想除了你们之外的任何人参与捕猎,这样你们就可以随便地处置那些跑出来的动物,该杀的杀,该卖的卖。是吧?”王晓峰一把揪住孙国富的衣领,“老子要是告发你杀保护动物,你下场跟老榆头也差不了多少。”

“老榆头”这三个字好像一根针扎进孙国富的心里,他一甩手,打掉王晓峰攥着他的衣领的手。“现在你知道威胁我了?”孙国富咬着牙关盯着王晓峰,“你知道我这么做为了什么吗?你以为每个人都活得那么简单,毛头小子,金碗的命,你等着偿吧!”

王晓峰退了几步,从柴堆里抽出一根木棍,面目狰狞地靠了上来。

“怎么了,要打我啊?”孙国富点了一根烟,斜着身看王晓峰。

“国富叔,在这院坝里头,我现在叫你一声叔。你要是把这事带出这个院坝,我也没办法了。你晓得,老虎可以吃了金碗,也可以吃了你。”

 

孙国富把刚抽了两口的烟丢在地上,趁着王晓峰挥起木棒的那个瞬间俯下身子避过那一下,再一个顺势抱住他的腰,双脚发力蹬地,一下子就把他摔倒在地。棍子掉了,王晓峰只是懵了一下,孙国富就已经骑在他的身上,对着他的面门下了几拳,但也许真的老了,王晓峰虽然觉得脑子嗡嗡地响,但神志还算清醒的。他趁着孙国富喘息的间隙,下身用力一挺,随手抓起一把土撒在孙国富的脸上。孙国富歪了一下头,一只手想去揉眼睛,王晓峰一下子从地上坐起身子,一拳打在孙国富的肚子上。孙国富曲了一下身子,王晓峰乘机站起来,捡起木棍,一棍打在他的腰上。他一吃痛弯腰,另一个棍又狠狠地打在他的背上。木棍断了,王晓峰丢到一边,捡起一块石头,门边忽然有微弱的声音说,“晓峰,你疯了吗?”

娇娇裹着一件衣服扶着墙一步一步往这边走,王晓峰停下手,娇娇踉跄着走到王晓峰跟前,揪住他的衣领,一个耳光一个耳光地扇在他的脸上,嘴里哭着喊,“你醒醒吧,你醒醒吧。”

孙国富喘着气直起腰,也从地上摸了一块石头,他眯着眼睛,只能模模糊糊地看到王晓峰和娇娇。王晓峰被扇了几巴掌,终于缓过神来,他抱着娇娇也哭喊了起来,“我有办法吗?我看到金碗那狗日的在糟蹋你,我把他打死了。这事要是传出去,我,我下半辈子估计都见不到你了。”

娇娇踉跄地走到孙国富跟前,揪住他的裤腿哭喊着说,“国富叔,我求你别把这事说出来,金碗用麻醉枪打我,把我拖到床上。晓峰下手重了,但他初心也是为了救我,我求你,我求你别把这事说出去,晓峰要是被抓去枪毙,我也不想活了。我前半辈子过毁了,后半辈子就指望晓峰能给我点好日子过,他要是被抓去了,我可就真的活不下去了。”

孙国富的眼睛渐渐能看清了,他正要开口说话,口袋里的定位仪又亮了几下,他拿出来眯着眼睛看了一下,似乎不肯相信,“你去拿点水,我来洗洗眼睛。”

娇娇站起来,跌跌撞撞地到屋里提了水壶出来,孙国富洗了眼睛,死死地盯着那个定位仪:“老虎往这边走,没想到这么快就到了松麻山了。”

王晓峰丢掉手里的石头,“我姐姐还在山里。”

 

闺秀站在水渠上,风从山顶刮下来,她掏出一支麻醉箭上膛。晓琴不知道从哪里摸了一块石头托在手里,她靠在闺秀的身边,风刮得她的身子颤颤巍巍,闺秀看着被扯去一只手臂的金碗的尸体说,“它把猎物放在这,兴许还会回来。”

风刮在一个人高的观音草上,月光下如同浪涛涌动,闺秀环视了一周,找了一个可以架着枪的地方。她把那只鞋子拿出来,卡在石头上放枪:买这双鞋子的时候阳子还没有得病,他一心想着要一双球鞋。闺秀去镇里问了,没有卖孩子的足球鞋,就只好买了一双上面画着足球的鞋子。儿子懂得家里的难处,但孩子终究还是孩子,高兴不高兴都写在脸上。闺秀怨恨自己连这点事都做不到,但家里的处境确实也没有别的办法。阳子喜欢在屋外头玩,但总能在她下工回来的时候做好晚饭。他长得那么快,春节刚做的裤子现在就露出脚踝了。没病的时候吃的也多,喜欢各种动物,谁会想到最终会死老虎的嘴里。

擦了一下眼泪,一块飘过来的云朵遮住了月亮,天地一下子暗下来许多,雨过之后泥土的腥味好像一下子就从地里涌了出来。晓琴用胳膊肘捅了捅闺秀,尸体边上的一丛一人高的观音草又窸窸窣窣地动起来。闺秀端起枪,手却开始止不住地颤抖起来,那片云飘过之后,月光又徐徐地落在山林间,那个活物甩起黑色的尾巴,风刮过来,它轻巧地从草丛里挑出来,是一只牛犊一样大的斑马。

晓琴长出了一口气,那只斑马忽然朝着她们的方向跑了过来。闺秀正要站起来,一只老虎从旁边树丛里一跃而起,半个身子搭在小斑马的后背上,那斑马后腿一软,蹲在地上,老虎乘势往上一蹿,歪过脑袋咬住斑马的脖颈。小斑马拼了命地蹬腿,老虎用一个爪子按住它的肚皮往外一推,避开猛蹬的腿,身子还是悬着挂在斑马的身上。

闺秀蹬着眼睛看完这一切,缓过神来之后,才开始哆哆嗦嗦地要瞄准放枪。老虎扭过头,看见了夜色里的两个人,它松开嘴里的猎物,弓下身子,开始一点一点地沿着石渠往她们的方向走来。

闺秀慌慌张张地放了一枪,没有打中。她哆嗦着上膛,却怎么也上不了。晓琴已经在身后哆哆嗦嗦地哭了起来,闺秀似乎能闻到它身上猛兽独有的气味,老虎压着腰朝着他们的方向走,越来越近。在闺秀可以看清它脖子上的项圈的时候,枪声响了。孙国富和王晓峰站在离她们六七米的林子里,又放了两枪。老虎一下子趴在地上,发出呜呜的声音,挣扎着往前爬了几步,终于不再动了。闺秀这时候才缓过来,好像被抽了筋骨,缓缓地瘫软下去,哭着喊起自己的孩子的名字。王晓峰扶着姐姐走到闺秀的身边,迟疑了一下,终于什么话都没有对闺秀说。

孙国富叫了几个人来,这时手机的声音又响了,孙国富顺着声音找到金碗的尸体,从口袋里拿出手机,碎裂的屏幕上显示着来电的人:马戏团王老板。

 

午后,李安阳坐在一个静街的墙角,把头埋在膝盖里。日头西斜,阳光落在一面长满青苔的墙上,明和暗之间并没有什么界限,街外面,小贩叫卖的声音,上学的孩子嬉戏的声音,秋蝉的声音,车子驶过公路的声音,热热闹闹地交织着回荡在小巷里。李安阳舔了一下干涩的嘴唇,抬起头,小鹿趴在他的身边,蜷着身子,把头埋在前肢下面。

“怎么了,伤口又疼了吗?”李安阳摸着小鹿问,“再坐一会,我们就出发。等到了动物园,你就没事了,他们会给你看病。诶,你知道吗,也许我们之前见过,阿妈带我看病那会路过动物园,但那时候门票好贵,我们就绕着到后墙那里,有个镂空的窗子,我阿妈就把我托在肩膀上,我记得我看到了鹿群,还有长劲鹿,离得挺远的,但我觉得我见过你。嗯,我觉得我见过你。”李安阳收回手,后背靠在墙上,抬头看着天说,“后来回家之后,我妈偷偷给我休学了,说怕晒太阳,我气得要疯了。她怕我跑出去,还锁了我好一阵子呢。这次要是知道我送你回动物园,估计又要锁我一阵子。”

几个穿着校服的学生从街头往里面看着,嘴里说了一些什么。李安阳扭过头站起来要走,一个学生跑过来说,“这是你的鹿子吗?”

“我救下来的,要送到动物园去。”

“我可以摸摸吗?”

“嗯,你摸。”李安阳说。

几个在远处看的小学生也跑了过来,这些人叽叽喳喳地开始聊起来,“它好乖啊。”“好可怜,身上受了这么多伤。”“你说它能长多大呢……”

“我想问,这里的动物园在哪里?我听人说过一个高架桥,可是我走了很久,都找不到路。”

“我知道,从这里往前走,在麦当劳左拐,再往前走一阵子就到了。”

李安阳拍掉裤子上的灰尘,准备要走。一个孩子说,“我陪你到高架桥,我知道有个近路,我爸开车载过我。”

“你会迟到的!”另一个孩子说。

“我不管,罚站就罚站。要是叫家长,我就告诉我爸,我帮一个哥哥送鹿子去动物园,他不会骂我。”

“那我们也要去。”

 

一群孩子围着一只小鹿穿过街市,路边的人驻足观望,李安阳赤着脚走在队伍中间,迎面吹来的风有一种似曾相识的味道,像是那天他提着刀冲向狗群,闻到的洪水刚退的气味。转过几个弯,就可以看见长满常青藤的桥墩。告别那几个孩子,李安阳上了高架桥。沿着东走出三四百米,一辆满载的货车迎面驶过来,在接近交汇的地方鸣了一声喇叭。小鹿吓得往后窜,李安阳攥紧绳子,正要去揪,那绳子忽然断了。

小鹿瘸着腿跑进疾驰的车流里。李安阳喊了一声,小鹿支棱起耳朵,后面的车子按起喇叭,小鹿吓到了,往李安阳的方向跑了两步,李安阳瞅了一眼后面的车,鼓起一股劲跑进马路,一把抱住小鹿,身后响起裂帛一样的刹车声。

车子在李安阳的脚跟前停了下来,车上的人伸出头大骂起来:“你是疯了吗?这是高速公路!”

李安阳把小鹿抱到路边,兴许是惊吓还没有过,小鹿一个劲地往后退。李安阳揪着绳圈,想起刚才惊险的场景,一股气上来,他朝着小鹿的背上狠狠地拍了打了几下,喊道:“我们差点都死了!”

小鹿呦呦叫了两声,忽然扭过身子,一口咬在李安阳的手腕上。李安阳痛得放开抓绳圈的手,小鹿这时候又不跑了,退了几步,远远地看着李安阳。

李安阳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,他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音,身后,那辆车停在不远的休息区。司机下来,是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,他走到李安阳身边,没好气地说,“喂,撞到没?要不要去医院检查看看?”

“没事的,你走吧。”李安阳转头擦掉眼泪,把小鹿的颈绳抓在手里,俯身去捡断掉的那截绳子。

“你怎么一个人牵着一只鹿啊?”那人问。

“动物园被洪水冲了,动物沿着溪流到我们那,我在田里救的,想还给他们。”

“你从哪里过来的?”

“梨洞。”

“够远的啊,你走了一整天?”那人叉着腰打量着李安阳。

“早上开始走的。”

那人忽然笑起来,李安阳半跪在地上,手臂箍着小鹿的脑袋,好让它安静下来。他一只手拿着颈圈上的绳子,一只手拿着断掉的那截,先把它们拧成一股,接着打了一个结。

“你这样不牢,等会它就滑出去了,我来帮你。”那人接过去,也蹲下来,“应该在这头再打一个,要打两次,这样就能卡着它。”他抬头看了看李安阳,“动物园是吧,我送你过去。”

 

小鹿闭着眼睛,身子烫厉害,伤口似乎肿得越来越大。车子穿过高架桥,李安阳把小鹿抱在身上,看见了那条溪流,从这里往下,一直往下,就是自己的家了。

“你读几年级了?”那人问。

“五年级了,不过我病了,阿妈不让我去上课。”李安阳摸着小鹿,答道。

“你穿几号鞋子?”

“不知道。”

“你座位边上有个袋子,里头有我儿子的鞋,我看你们个子差不多,应该能穿上。”

李安阳的脸红了,“不用, 我光脚也挺好了。”

“你试试看嘛。”

“不了,真的不了。”

那人透过后视镜看了看李安阳,笑了一下。“你怎么赤着脚?”

“山边塌了,路封死了。我从石头缝里钻过去,一只鞋卡在里头,我就把另一只也丢到山下。”

“一个孩子牵着一只鹿走这么长的路,你父母的心可真是大。”

“我妈要我把鹿子卖掉,我不干,就偷偷跑出来的。”

那人看着后视镜,又笑了一下,“那你不怕他们担心吗?”

“路上遇到一个同乡,我托他回去跟我妈妈说了。”车拐下高速,往动物园的方向开。李安阳一只手搭在小鹿的发烫的身上,望着窗外熙熙攘攘的人流:“他们杀动物,抓到什么就杀什么,还把肉拿来卖。听说还有一只老虎,不知道抓到了没?”

“老虎?没有人报警么?”

“路封死了,警察进不来。”李安阳说,“要是老虎被抓到了,兴许也会被吃掉。大人什么都吃。”

“诶,小孩,你叫什么名字?”

“李安阳,我妈妈叫我阳子。”李安阳低下头,看了一眼小鹿,“现在几点了,叔叔?”

“两点十二分,怎么啦?”

“怕是不能赶在我妈下班之前回去了。”

那人又笑起来,“你记得你家里的电话号码吗?我可以给她打个电话。”

李安阳报了一串数字,那人打了,号码错误。他想了一下,“嘿,小英雄。待会下车我帮你拍点照片,然后去我办公室坐坐。我们给你做一个小的采访,然后就送你回家,好不好?”

“采访是什么?”

“采访就是我们问你,你回答。别紧张,就好像上课老师问问题那样,就把你看到的动物园的动物怎么被杀,怎么被吃掉,都一一地告诉我们就好了。”

车子停了下来,李安阳抱着鹿子下了车。那人拿了一个很大的黑色的相机,把李安阳带到动物园门口,对着李安阳说,“看这里,诶,对,来,我们换到那边再拍几张。”

小鹿半闭着眼睛,几乎站不起来,李安阳只能抱着它往前走。动物园的大门开着,但没有游客。小鹿醒过来,支起脑袋,看着动物园门口的雕塑,呦呦地叫了两声,转过头又看见动物园的门,一下子着了魔一般挣扎开,瘸着腿穿过川流不息的马路。李安阳喊了几声,小鹿却只顾闷着头往前跑。他没有办法,只能硬着头皮穿马路。车辆按起喇叭,李安阳听见马路对面的那个人在喊着什么,他顾不得回头跟着小鹿跑过一个菜市场,折进边上的一条岔路,又穿过一座废墟,再往下,跑到那条溪边的草地上。

小鹿等在原地,看到李安阳来,就俯下身子,蜷成一团。李安阳陪着小鹿坐下来,从这个方向可以看到动物园的后门,李安阳知道,那里曾经是鹿园。黄昏的光斜射在被洪水冲出一个大缺口的白墙上,青色的琉璃瓦闪着光,树的影子落在上面,散步的老人穿过它们,孩子嬉闹地跑着,阳光也把他们染成金色。溪水是柔软的,包括它们撞击卵石的声音,包括被揉碎在里面的光。李安阳看了一会,直到鸟儿整群地落在树上,他去摸小鹿的脑袋,发现它已经失去了气息。

 

李安阳在正对着鹿园的岸边替小鹿掘墓坑,奇怪的是,他并没有太多哀伤,好像小鹿最后奔向河岸的那一段路,就足够赚回在动物园里平安老死的所有快乐。他只是无端地想起他自己被锁在屋子里的那些日子,在黑夜中听着风摩擦树叶的声音,把手伸到窗外,对着一片蛙声背诵课文。李安阳解下绳子,把小鹿的尸首放进坑里。散步的人远远地看着,李安阳赤着脚想要回去找那个叔叔,但怎么也找不到原来的地方。天渐渐黑了,他只好在那个高架桥下找了一个桥洞睡了一觉,第二天饿着肚子沿着原路返回,黄昏的时候,他站在山洪冲下来的石群前,与一只老虎四目相对。

 

风止了些,蛐蛐的声音响起来。月亮西斜,整个山坡就笼罩在黑暗中。山下的人打着火沿着石渠往上走。孙国富点了一根烟,看着这情景想起许多年前的一个元宵节——那是他第一次见到李玉兰。时至如今,孙国富只能依稀地记得当时的情形,玉兰似乎穿着一件花棉袄,是披着头发,还是扎起来?好像是背着背篓的,但同他说的第一句话是什么却怎么也想不起来,这又让他沮丧起来。人们聚在老虎边上,大声地说话,回声传得很远,村庄里的狗成片地叫起来。孙国富忽然觉得累了,这种累不是劳苦担重担,而是在某个地方迷路,不管怎么寻找都没有出路的累。有人砍了一根粗麻竹,几个人把老虎绑着抬起来。余下几个人正要走,孙国富站起来,说,“你们把金碗的尸体抬回去。”他往后瞥了一眼,火光中,王晓峰的脸色铁青。

鸡叫过头遍,孙国富躺在床上无法入睡,身上挨的王晓峰的那几下还在隐隐作痛。辗转了一阵子,门外好像有声音,一个人影在窗边闪了一下,孙国富骂了一句,垫着脚起来,从灶台摸了一把刀,悄悄地开了侧门,绕到屋前大喝一声,“干什么呢?”

那人吓了一跳,捂着胸口说,“国富叔,是我,娇娇。”

“你来这里做什么?”孙国富问道。

“进去说话方便吗?”娇娇说。

“有什么事这里不能说吗?”

“让我进去吧,求求你了,国富叔。”娇娇拍了拍挎着的篮子,“我给你带了点东西。”

“我什么都不要,你拿走。”孙国富正要往回走,娇娇一下子拉住了他,“求求你了,国富叔,我真的有紧要的事要求你。”

“你不说我进去了。”孙国富回到侧门,正要关上,娇娇一下子闪了进来。

“你这是干嘛,大晚上的遭人看见,损你名誉。”孙国富要开门,娇娇攥住他的手,说:

“我给你带了点吃的,国富叔,我想你冷锅冷灶的,又孤零零一个人,肯定饿得慌。”

“我告诉过你,我什么都不要。你走吧。”孙国富拉开她的手,把门打开。

娇娇咬着嘴唇看着孙国富,转身就坐到床上。她闭上眼睛,面无表情地开始解衣服的纽扣,解到第三颗,嘴唇开始微微地颤动,豆大的泪珠滑下来,娇娇说:“你对我做什么都可以,我就想求你放过晓峰。”

“你把眼睛睁开。”孙国富说,“你看看这墙上的相片,她叫李玉兰,她是我老婆,死了。”孙国富侧过头不看娇娇,“你走吧,王晓峰的事,我有我的分寸。”

娇娇木讷地看着墙上的遗像,苦涩地笑了一下。她从床上站起来,掀开盖在篮子上的布,从碗筷边上抽出一把剪刀,直直地抵在喉咙口:“晓峰是因为我错手杀了人的,我不能什么都不做。他是我下半辈子的依靠,要是他被抓起来,我也不想活了。”

风从门缝里刮进来,李玉兰的遗像晃了晃。“国富叔,金碗的死我来偿命了,求你放过王晓峰。”娇娇咬着嘴唇抬起头,眼看着剪刀要扎进皮肉,国富终于说,“放下吧,我把这事烂肚子里,金碗是被老虎咬死的。”

娇娇放下剪刀,捂着胸口抽泣着跪下来,连着磕了六七个头,提着篮子从侧门跑了出去。

孙国富抱着脑袋蹲下去,再抬起头时眼睛已经红了,他走到妻子的遗像前,喃喃地说了许久的话。

 

天已经大亮了,孙国富往村部走去,迎面跑来一个半大的小子说,“国富叔,那头,那头来了一个人,说是马戏团王老板介绍的,要买老虎。”

“金碗的尸体呢?”

“抬着放起来了,用茅草盖着,严实得很。”

“老虎呢?”

“藏在村部后面的鸡舍里。”

“你们先过去,我马上到。”孙国富放慢了步子,从口袋里掏出烟叼着,脑子里又回想起金碗的手机。路边上学的孩子迎着走过来,他们问,“国富伯伯,听说老虎抓到了,是吗?”

国富抽着烟胡乱地点了点头。一个孩子说,“能让我们看看?”另一个孩子问,“听说李安阳被老虎吃了,是吗?”

“没有的事。”国富回头看了看那所小学,铃声响了。迎面走来一个生面孔,个子很高,身材结实,剃着光头留着络腮胡子,肿泡眼,朝天鼻,手里拿着一个鼓囊囊的公文包。

“国富哥是吧?你好,我是王老板介绍来的,也是搞马戏团的。叫我小周就行了。”他抽出一根烟递给孙国富,孙国富接了,夹在耳朵上。

“山路封死了,你是怎么下来的?”

“ldquo;狗日的,从崖子上用绳子溜下来,差点没把老子吓死。不过做我们这一行的,别的不说,身子肯定比常人灵便。”

“你消息倒是很灵通嘛!听谁说的?”

“我是听王老板跟我说的,是谁告诉他的我就不清楚了。哎,昨天他帮我打电话给你们这儿的一个人,可惜没打通。我就自己来了。”小周凑到国富身边,“我们团的老虎今年生了一场大病,现在动都动不了,更别说演节目,你也知道,正规程序申请一只老虎有多难,这他妈一个团二三十口人等着吃饭呢,到这儿求一只老虎,也是实在没有办法的事。”

“你说你的老虎生病,是个什么症状?”

小周楞了一下,“我主要管后勤的,也不是饲养员,真不大清楚。”

孙国富说,“这么大的活物,不会说死就死,请个兽医看看,治好还省了一笔钱。”

“哎哟,我的哥哥,不是没请过兽医,哪个敢他妈接近老虎啊,再说了,年龄也差不多了,要不是急得没办法,我还真不乐意从那狗日的崖子上溜下来。”小周又凑上来,打开那个公文包,伸到孙国富的眼前——里头整整齐齐地扎着好几捆百元大钞。

身后学校的铃声又响了一回,老校长的话似乎还回响在耳边:上头拨的钱有一阵没一阵的,到现在还欠着几个老师二万八千元。

“哥,价钱你开,我绝不还价。”

“有一个要求,你买了这只老虎,不要出现在这个城市里。”

“那肯定能啊,大家都不傻的,放心吧,哥。”小周说,“现在能不能带我去看一眼。”

孙国富领着那人穿过小路,到了村部后头的院子,对着守着的几个人使了颜色,那几个人就掀开稻草堆,一只被五花大绑的老虎直挺挺地躺在那儿。

“还麻醉着呢?”那人后退了一步,对孙国富说,“行嘞,哥哥,你说多少钱?”

“你这么怕老虎啊?”孙国富说,“不像是常跟这些东西接触的人。”

那人远远地绕着老虎走了一圈,“哎,我早前给这个畜生吓过一次,那次差点没把老子的脑子咬下来。现在落下病根子了。哥哥你说多少钱吧?”

“三万。”

“行嘞。”小周麻利地从公文包里抽出三万,塞到孙国富的手里。孙国富点了两千,交给那些人分了。再回头,小周已经不知道跑到哪儿去了。

“那个人去哪里了?”孙国富喊了起来。

“好像晃到里头去了。”一个人答道。

孙国富大步进去,看见小周正夹着公文包蹲在那只被老虎咬死的斑马前面。

“喂,你快点叫车过来,别在这里瞎晃。”孙国富喊了起来,小周凑过来,“我听说你们这边抓了不少动物,鹿子,蟒蛇,什么都有。哥你看,能不能分一些给我们几个尝尝鲜。肥瘦不挑,价钱你叫,我不还价。”

“没有的事,你快点叫车,把老虎运走。”

 

孙国富出了村部,径直往小学去。小周不依不饶,孙国富进入学校,他也紧紧地跟着,有一搭没一搭地要买野味吃。校长室门口,孙国富终于被跟恼了,他没好气地说,“跟你说没有就是没有,你要是再这么跟着我,小心我叫人把老虎剁了。”

小周笑嘻嘻地说,“别气啊老哥,我这不是给馋虫闹的嘛,你看,这中国这么大,有哪个吃过斑马肉啊?”

孙国富恶狠狠地瞟了他一眼,转身进入校长室。老校长正端着一杯茶站在窗户前,孙国富把钱放在办公桌上,张着嘴,却什么都没有说。走到门口,老校长忽然说,“你把老虎卖了?”

孙国富停住脚,没有说话。

“那老虎吃了人,你没报官,现在把它卖了?”老校长走到孙国富的身边,“现在拿着钱,来给代课老师发工资?学校搬迁的事,是不是也是靠这种手段来让他们应承的?你这样行事,玉兰要是在天有灵,她会怎么看你?”

“爸, 你别管这些,先把欠人家的工资发了。”孙国富抬起头看了看老校长,“玉兰死之后,有段时间我总是睡不着,我在想啊,当时要是我们不去审批这个审批那个,山上的木头多的是,随便加固一下,也许那屋子就不会塌,她也不会死。事情办成就是办成,办不成就是办不成,怎么办成,用什么手段,没那么重要。”孙国富把手放在老校长的肩膀上,说,“爸,玉兰喜欢孩子,我不能让这个地方冷清下来。”

出了门,孙国富看见小周迎上来,说,“没想到哥你卖老虎是为了给代课老师发工资啊,哎,您可真是忠肝义胆!”孙国富没搭腔,走出校门没多远,几个半大小子就迎着面跑过来,一个说:“闺秀姐正在村部后头闹着,要杀那只老虎,替孩子报仇!”

孙国富骂了一声,急急地往村部赶去。小周跟着到了那,看见一个披头散发的女人,手里攥着一把砍柴用的刀,被几个人紧紧地按住。孙国富正要开口,忽然听见小周哇地叫了一声,手里的文件包掉在了地上。他循声望去,几只野狗正在门口不远的地方,啃着一只手。在场的有个胆子大的抽了一根木棍去赶,孙国富走过去,瞥了一眼还没有缓过神的小周,捡起地上的文件包捏了捏,拉开拉链拨开一叠叠的钞票,下面放着一个摄像机。

 

谎称是小周的记者被绑起来之后,几个人围着蹲在地上抽烟的孙国富,有人问,“现在怎么办?这消息要是透露出去,怕是大家都有责任。”

“杀动物吃肉的时候也没见你犹豫过啊!”另一个人说。

“话可不是这么说的,当时谁知道呢!”

“喂,孙国富。”记者喊道,“这里拍的一切东西已经传到报社了,你们抓我根本就没有用,倒不如放我走,我到时候一定尽力帮你们开脱。我听到你们在校长室里说的话,你杀动物是应承了别人,老虎卖钱,也是还代课老师的工资。你们要弄我,那可是罪加一等的事,想一想,孙国富,想想清楚。”

一个人说,“要不把王晓峰喊过来?我记得他修车之前在电器城干过,我们先看看这个玩意儿是不是真的能把咱的事传到报社?”众人都觉得这个主意好,这人飞奔着去了。孙国富回过神来要阻止,他已经带着王晓峰到了门口。

王晓峰接过摄影机,瞥了孙国富一眼。他捣弄了几下,从摄像机里按出一张存储盘,丢在地上踩碎,说,“这是旧的款式,联不到外面的网络。”

几个人都松了一口气,孙国富从地上站起来,走到王晓峰的面前,瞪了他一眼,拿过摄像机。

“你们打算怎么处置这个人?”王晓峰从口袋里掏出烟,发了一圈。娇娇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跟了过来,喘着粗气站在门口。

几个人叽叽喳喳地争论,王晓峰抽完一根烟,说,“老虎可以咬死金碗,为什么不可以咬死他?”

人群静下来,王晓峰走到身后的柴房,探身进去看了一眼,“记者来暗访,在柴房这遭老虎咬死了。可我们这么多人,什么都不做也不好。”他转过头问,“金碗的尸体还在吧?不如这样来说,记者来暗访,在柴房边小解。老虎忽然窜出来,一下子把他咬住。金碗听见声音跑过来要救,却找不到趁手的家伙,只能拿了一个火把点着进去赶老虎。结果一不小心,就全给点着了。这样的话,金碗的死还落得一个好名声。最关键的是,你们谁都没有责任。”

 

有人提了一桶汽油来,有人把窗户锁上。王晓峰往门口一瞥,发现娇娇已经走了。老虎被放进柴房,等着醒过来。一个半大的小子开始解记者的绳子。“孙国富,你他妈说话啊!”记者喊道,“我知道你不是个坏人,你跟校长说的应承别人的事,我保证,拼了命也会帮着你。你相信我,我拼尽全力帮你,你倒是说句话啊!”

好像置身事外,孙国富蹲着,从口袋里摸出那张妻子的档案,轻轻地翻开,用手仔仔细细地把折线捏平。那张黑白照片已经有些模糊,孙国富不得不凑到眼前,才能看得清楚一些。妻子在他记忆中始终是那个年轻的模样,而自己却越来越老了,他这样想道,一束光穿过对面柴房的草堆,斜着落在那张昏黄的纸上。好像这光不仅仅是照到那张纸上,孙国富如同得到解脱,把头靠在墙上,一阵风不知道从哪里刮来,径直地钻过背与墙的间隙。孙国富笑了起来,当年的那个带着人去抓老榆头的男人,又重新回到了自己的身边。

“你们放他走吧。”孙国富说。

“这事现在谁都牵连上了,由不得你说了算。”王晓峰从人群里站出来,答道。

那几个忙碌的人应和着,“是啊,国富哥,他要是把消息透露出去,这儿谁都逃不了关系。”

孙国富踱着步子走到王晓峰身边,狠狠地盯着他看了一眼,“你们把他放了,这里杀动物的罪,我一个人担了。”

几个人面面相觑,孙国富转过,背脊又发出啪嗒啪嗒的声音,“老了,我是真的老了。”他说着走到记者身边,替他解开身上的绳子。“杀动物的缘由,我待会细细地告诉你,我关几年都没事,但学校的事, 你说的,一定要作数。”

“你放心,我都留着底呢。”记者从口袋里掏出那半盒烟,按了按旁边的按钮,有声音从里头传过来,“老虎可以咬死金碗,为什么不可以咬死他……”

“老虎咬死的那个人,我能去拍几张照吗?”记者说。

孙国富转头要找王晓峰,发现他已经不在人群里了。

 

娇娇站在村部后院的侧门口,木讷地看着一群人忙碌起来。柴房锁好窗子,老虎被扔进去的时候发出沉闷的声音,一个人提着一桶汽油过来,另一个人开始解开那个绑在记者身上的绳子。娇娇看到这,喊了一声王晓峰,他似乎没有听见。她看着王晓峰,如同看着一个全然陌生的人,有个东西在心里慢慢坍塌下去,她转身往自己家里跑去。

进入院门,她用手撑着脑袋蹲在地上。金碗死了,那人也将死去——这些都是因她而起。“我没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,怎么就遭了这种报应?”娇娇呜咽起来。有脚步的声音,她直起身子,发现王晓峰慌慌张张地跑进来,从柜角拿出皮箱,开始收拾东西。娇娇正要开口,王晓峰就说,“快点收拾东西,我们离开你这里。孙国富要放了那个记者。”

一个巴掌扇在了王晓峰的脸上。他一愣,另一个巴掌又扇了上来。娇娇嘴唇颤着,用近乎哀嚎的声音说:“我怎么就找了你这么一个禽兽啊!”

王晓峰咬着牙关说,“你快点收拾,要怎么打,怎么骂,离开这儿随你。”

“我不走,我家这儿,我走哪里去?”

“你不走,这事外头知道了马上会有人来查,我怎么都洗脱不了关系。”王晓峰替娇娇擦掉泪水,“我的摩托停在废瓦窑里,我们顺着滑木道上去,就能骑着摩托离开这里。我们找个地方重新开始,我会修车,会盖房子,怎么的都不至于饿死。离开这儿,就没有那些嚼舌根的,我们可以像夫妻一样,明明白白地住一块。”

“我究竟是造了什么孽啊!”娇娇又哭了起来。

“快点收拾东西,我们马上要走。”王晓峰红着眼睛说。

娇娇挣开王晓峰抓着自己肩膀的手,坐在床边又哭了起来。

王晓峰放下手里的衣物,蹲在娇娇的面前,“娇娇,杀金碗我现在也没有后悔,换做任何一个男人,都会这么做。我不能去监狱,我想跟你生孩子,我要三个,四个。谁要把这事捅出去,我就弄死谁。这不是我要选的,我不得已。现在控制不住了,我们只能走,你听我一次,我们重新开始。我什么都可以不要,我只要你。”

娇娇止住哭泣,用手捧着王晓峰的脸,“你知道吗?你说的要弄死那个人的那些话,我喊了你一声,你知道吗?我那时候觉得我好像不认识你了。”

王晓峰抓过娇娇的手,放在嘴边,“从杀金碗的时候起,我就不能是那个王晓峰了。谁也不怨谁,他敢那么对你,我就敢杀他。这些都是命数,也许从阳子告诉我这儿有老虎的时候,所有的东西都已经定下来了。”

“闺秀家的阳子不是被老虎吃了吗?”

“没有,他告诉我这儿有老虎,我担心你,才跑回来的。我要是说他没死,那些人就不会这么轻易相信金碗被老虎叼走了。”王晓峰说完,摸了摸娇娇的头,“起来,我们收拾一下,离开这里。”

 

乡民还是在怕,路上没有什么人。王晓峰和娇娇走得很快,趟过那条溪,沿着滑木道爬上崖子,他们找到摩托车,发现两只老鼠从里头跑出来。王晓峰打了半天火,却怎么也打不着。他看了看表,终于决定徒步穿过那座山,到大路再搭车离开。过了柏油路,王晓峰凭着记忆找到小时候砍柴的小路,越往里走,杂草就越高。刚下过雨,土地还是湿的。王晓峰扛着皮箱,深一脚浅一脚地在前面引路,大约走了半个小时,一个长满青藤的大斜坡挡住了他们的去路。

“我先把行李背上去,再下来接你。”王晓峰说完,把行李扛在肩上,一只手拽着藤子往上爬。娇娇看着他,莫名地想起那个荞麦地的夜晚,那时候他像个牲口一样骑在自己的身上,说来奇怪,她能从他的喘息,从他弓起又伸直的背脊,从他闭着的眼睛里,感受到命数的安排。娇娇就那么看着他爬上斜坡,安顿行李,对着她笑了一下。她好像有些晃神,似乎这一切,也是冥冥中注定过的,但她没有等到王晓峰下来接她。斜坡顶传来一声沉闷的啸叫,一阵风刮在树枝上,王晓峰转过头,脸上写满惊恐,他正要往下跳,一只老虎咬住他的肩膀。

娇娇入定般站着,好像六神七窍都在这时候烟消云散,直到王晓峰发出最后的嘶吼,对着她喊,“快点跑。”她才缓过神来,三步一跤地往山下跑去。

 

记者拍过照片,又打完电话报警。几个人把老虎装进獒场借来的旧笼子里,抬过村庄,抬到那条被封死的路上。老虎醒过来,在狭小的笼子里挣扎着绕圈。孙国富跟在队伍的最后面,和记者并肩走着。说完整件事情的缘由,他终于松弛下来。到石群之后,他点了一根烟坐在崖子的边上,看着学校的旗子在风里飘扬,对着坐在旁边的记者说,“你再给我打一次保票,你能让那个学校继续开下去。”

记者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,“我们把这件事都告诉公众,告诉律师,告诉法官,谁是善的,谁是恶的,他们有自己的判断。”

几个人从山上砍了两棵树拖着下来,他们削去树枝,钉起一座简易的木桥。孙国富喊了一个机敏的小子爬到坍塌下来的乱石群上,刚把木桥架好,就听见金属碰撞的声音。人们回过头,看见披头散发的闺秀,正举着一把柴刀,往老虎笼子拼命地砍。在火花四溅中,她声嘶力竭地喊着,“你还我阳子,你还我阳子。”

记者一下子记起来,他冲到前面,攥住闺秀的手说,“你说的阳子,是不是叫李安阳?”

闺秀张着嘴巴,什么话也说不出来。

“他送一只鹿子上高架桥,我差点撞上他,后来,我送他到动物园旁边。鹿子跑了,他追了去,我在原地等了好久没等到。社里让我先来这里暗访,我才不敢声张这事。”

闺秀嚎地一声哭了出来,身子一下软了下去。众人把她扶到边上喂了些水,正说着宽慰的话,一个半大小子忽然喊,“老虎,老虎跑出来了!”

 

老虎从破了的笼子里钻出来,跳过石群,和一个少年四目相对。追赶的人已经爬上木梯,老虎抖擞了一下身子,扎进大路旁边的丛林里。

人们上来,看见李安阳站在石群的另一边,一脸愕然地看着这一切。

“阳子,老虎往哪里跑了?”记者爬上木梯,对着李安阳喊道。

李安阳对着他笑了一下,指了指身后的一条崖子边上的小路说,“往那边去了。”

闺秀听见李安阳的声音,发了疯一样爬上木梯,跌跌撞撞地跑到孩子面前, 死死地抱住他,放开声音哭了起来。很久之后,李安阳悄悄地在母亲的耳边说,“妈妈,我又救了一只老虎”。

闺秀笑着摸李安阳的头,这时,旁边的林子里有响动的声音,闺秀从地上抓起一块石头,挡在李安阳的面前。从山里下来的却是一个女人,头发散乱目光涣散,嘴角张着,口水从里面流了出来,她喃喃自语着,“晓峰, 我去荞麦田等你……”

 

李安阳从学校出来,打起一把伞。这是一年以后,他的病并没有好,但闺秀还是答应让他继续去上学——不过她的条件是要打伞,不管阴晴。周六的上午,学校新来的几个老师办了兴趣小组,他报了自然课。今天那个老师说,县里的被洪水冲垮的动物园重新开张了,学生的话只需要半价票。李安阳正盘算着怎么和母亲说他想去动物园看看,就遇见骑着摩托车的孙国富。他停下车问,“阳子,去哪儿呢?”

这一年,孙国富告诉阳子许多关于动物的知识,他们成为了朋友。

“想去动物园,老师说那儿修好了,学生去只要半价的票。”

“是不是去看那只鹿?”孙国富问道。

“是的。”李安阳答道,他没有告诉别人,那只鹿已经死了。

“我送你去,刚好我也要去县里的司法署。”孙国富拍了拍摩托车的后座,要让阳子上来。

“先回家里,我和我妈妈说一声。”

到了阳子家,孙国富站在院坝外,阳子开了门,孙国富把头扭到一边。

“阿妈,我下午去动物园。国富伯伯送我去。”阳子说着打开桌子上的零钱罐子,从里头拿了些钱。

“那你戴着帽子,坐车小心一点,别玩疯了错过公交。”闺秀站起来,走到桌子前,把零钱罐子盖好——零钱罐子上面,闺秀用镜框裱起一张报纸,报纸里,李安阳牵着一只鹿子,一脸稚气地看着镜头。

“国富伯伯会送我回来的。他要和我一起去动物园的。”李安阳跑出门外,一下子跨上摩托。孙国富鼓起勇气,对着闺秀点了点头,闺秀也点了点头。

“国富伯伯,你还要再去司法署报到多久呀?”李安阳问。

“还有两年。”

“不去不行么?”

“不去哪里行,犯了错就要认。”

摩托车路过一座坟墓,孙国富停了下来,点了一根烟放在墓碑前。李安阳在崖子边,看见一个女人抱着一个孩子,坐在荞麦地的土埂上,好像在等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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